
01
當汽車駛入村口的那一刻,空氣中飄散著泥土的氣息和歲月的陳腐味道。
我叫陳浩,今年三十二歲,在證券行業打拚多年,總算混出了名堂。
車窗外的風景飛快後退,那些熟悉的田野和破舊的房屋,像是被時光遺忘的化石。
我有些疲倦,但心裡藏著一團溫暖的火焰。
那是我為父母建造的小洋樓。
是我傾盡心血,一磚一瓦,用汗水和無數個不眠之夜堆砌起來的心愿。
我想像著母親王芬在明亮寬敞的廚房裡做飯,父親在陽光充足的院子裡養花。
那畫面,是我在冰冷都市裡唯一的慰藉。
車子在村頭停下。
遠遠望去,那棟三層高的米黃色洋樓,在灰撲撲的村莊裡格外顯眼。
我的心跳快了一拍,一股久違的成就感和歸屬感湧上心頭。
可越是靠近,心裡的溫暖就越快地被澆滅。
洋樓門口,橫七豎八停著幾輛破舊的摩托車,車身濺滿了污泥。
我精心設計的花園,此刻堆滿了雜亂的廢品破酒瓶、廢紙箱,甚至還有幾個散發著惡臭的編織袋。
一股不祥的預感攫住了我的心臟。
我推開那扇厚重的鐵藝大門。
門居然沒有鎖。
迎接我的不是父母的笑臉,而是一股濃烈的煙味和刺耳的麻將碰撞聲。
「胡了!趕緊給錢!」
客廳里,表姨孫翠花那標誌性的尖銳嗓音劃破空氣。
她穿著一件起球的家居服,頭髮油膩地扎在腦後,正興高采烈地推倒面前的麻將牌。
她的兒子、女兒、兒媳,圍坐在一張本該用來待客的實木餐桌旁,把這裡變成了烏煙瘴氣的賭場。
瓜子殼、煙頭、撲克牌,撒得滿地都是。
我親自挑選的進口真皮沙發上,坐著她那正低頭玩手機的孫子,腳上的髒鞋直接踩在淺色的皮面上,留下一個個黑乎乎的腳印。
我的血液,一瞬間衝上了大腦。
「陳浩?你回來啦?」
表姨孫翠花看見我,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,但很快就被那種長輩特有的理所當然替代了。
她慢吞吞地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瓜子殼。
仿佛她才是這裡的女主人。
「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?你媽還念叨著你。」
我沒有理會她虛偽的客套,目光在一片狼藉的客廳里掃視。
每一處髒亂,都像一根針,扎在我心上。
「我爸媽在哪裡?」
我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「哎呀,他們去菜地了。」
表姨指了指沙發。
「你坐啊,站著幹啥,跟外人似的。」
「我問,你們憑什麼在這裡?」
我盯著她,一字一句地問。
「這話說的!」
表姨的嗓門立刻提高了好幾度。
「你這孩子,在外面待久了,連人情世故都不懂了是嗎?」
「你這房子建好了,空著也是空著,我們住進來幫你看著,還能給你添點人氣!」
她的大女兒,我的表妹,靠在椅背上,一邊剔牙一邊陰陽怪氣地開口。
「就是啊表哥,你可真是貴人多忘事。這麼大的房子,就你爸媽兩個老人住多害怕啊。我們一家七口過來陪他們,幫你盡孝心,你還不領情?」
「再說了,你一年回來幾次啊?這房子給我們住,不是正好嗎?省得浪費。」
幫我盡孝心?
多麼冠冕堂皇的藉口。
就在這時,我的父母從後門進來了。
母親王芬手裡提著菜籃子,看到我,臉上的喜悅只持續了一秒,就變成了明顯的尷尬和慌張。
父親跟在後面,手裡拿著鋤頭,看到客廳的場景,只是皺了皺眉頭,隨即又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「媽。」
我叫了一聲。
母親的眼神閃躲著,她快步走過來,偷偷拽了拽我的衣角,壓低聲音說。
「陳浩,回來就好,別......別跟你表姨吵架。」
別吵架。
又是這三個字。
從小到大,每次我被表姨家的孩子欺負,每次表姨上門哭窮「借」走我們家本就不多的錢,母親永遠都是這句話。
「都是親戚,別吵。」
我的心,在那一刻,沉入了冰冷的深淵。
我環視了一圈這棟被我視為心血和驕傲的洋樓。
牆上掛著的,是我專門挑選的裝飾畫,現在上面沾滿了油污。
地上鋪著的,是價格不菲的實木地板,現在被煙頭燙出了一個個黑洞。
我為父母準備的養老天堂,變成了她們一家的免費旅館和賭場。
而我的父母,這棟房子名義上的主人,卻像兩個膽小的傭人,站在一旁,不敢吭聲。
我沒有再看任何人。
沒有質問,沒有咆哮,甚至沒有一絲表情變化。
心中的憤怒和失望,像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,卻被我用理智死死壓制住。
我深深吸了一口氣,那混雜著煙味和汗臭的空氣讓我一陣作嘔。
然後,我轉過身,一言不發地走出了洋樓。
身後傳來表姨不屑的嘲笑。
「瞧瞧,讀書讀傻了,連話都不會說了。」
表妹的聲音更加刻薄。
「裝什麼裝,不就是有幾個臭錢嘛?給我們住是看得起他!」
我沒有停下腳步。
02
走到村口那棵老榕樹下,夜色已經開始降臨。
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。
我掏出手機,螢幕的冷光照亮了我毫無表情的臉。
我撥通了一個熟悉的號碼。
電話很快接通了。
「喂,是張老闆嗎?」
我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沒有任何波瀾。
「我之前在你那訂的那台小松450,現在可以開過來了。」
「對,就是現在。立刻。」
掛掉電話,我站在村口,背影在夜色中挺得筆直。
風吹過,帶著山村夜晚的寒意。
遠處,隱約傳來了沉悶的機械轟鳴聲。
那聲音,像一頭被喚醒的野獸,正緩緩向這裡逼近。
山村的夜晚,本該是安靜的。
除了幾聲狗叫和不知名的蟲鳴,再無其他聲響。
但今晚,這份寧靜被一種沉悶而充滿壓迫感的轟鳴聲徹底撕碎。
一輛巨大的橙黃色推土機,像一頭從黑暗中爬出的鋼鐵怪獸,履帶著地,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,碾壓著村裡那條狹窄的水泥路,緩慢而堅定地駛了過來。
車頂的警示燈閃爍著橙色的光,將周圍驚醒的村民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
「發生啥事了?」
「這......這是推土機啊!誰家要拆房子嗎?」
「不對吧,這方向,是去陳浩家那棟新房子的!」
村民們披著衣服,從各自的屋子裡走出來,好奇又困惑地跟在推土機後面,議論紛紛。
洋樓里的麻將聲也停了。
表姨孫翠花一家被這巨大的動靜吸引,罵罵咧咧地走了出來。
「誰呀!大半夜的吵死了!還讓不讓人睡覺了!」
孫翠花叉著腰,一臉不耐煩地朝著光源處喊。
當她看清那是一台巨大的推土機時,臉上的不耐煩變成了嘲弄。
「喲,這是哪個大老闆啊,這麼晚了還趕工期?」
表妹也跟著附和,笑得前仰後合。
「我看呀,八成是表哥。看我們住得不舒服,連夜叫人來給他擴建院子了?真孝順啊!」
她們的笑聲在轟鳴聲中顯得格外刺耳。
推土機在洋樓門口停下。
巨大的履帶幾乎占滿了整條路面,那高高揚起的鋼鐵鏟斗,在夜色中投下巨大的陰影,像一隻隨時準備吞噬獵物的巨爪。
駕駛室的門打開了。
我從旁邊跳了下來。
身上還是那件筆挺的商務休閒裝,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。
我沒有看任何人,徑直走向那台鋼鐵巨獸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。
村民的好奇,表姨一家的嘲諷,還有我父母聞訊趕來時,臉上那無法掩飾的驚恐和害怕。
「陳浩,你......你這是要幹什麼?」
母親王芬的聲音都在顫抖。
我沒有回答她。
我走到駕駛員面前,他探出頭,恭敬地喊了聲。
「陳總。」
我點了點頭,然後抬起手,用手指著那棟在夜色中依然顯得氣派的米黃色洋樓。
那是我曾經的驕傲,是我對父母所有愧疚的補償,是我對未來美好生活的全部寄託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