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東京奧運會,第三次參賽的老將諶龍收穫了一枚銀牌,傷愈歸來的石宇奇亦在八強之列,可以說中國男單的表現超出了外界的預測。
2017年,陳郁正式接任中國男單組主管教練。這位曾與鮑春來等名將並肩作戰的優秀運動員,在退役後選擇了以教練的身份,在自己熱愛的領域裡繼續發光發熱。
中國五個單項中,男單組的年齡跨度較大,而諶龍與石宇奇這兩位奧運主力選手,在性格、經驗等方面也差別不小。在不斷的磨合中,陳導與隊員們建立起了獨屬於他們的默契和信任。
「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,只要堅定內心,困難都會變得容易。」
Q:介紹一下近期男單組的訓練情況?
陳導:從去年全英結束,到成都、陵水的集訓,整個男單組的訓練可以說是把奧運備戰工作比較好地完成了。現在已經是奧運前的衝刺階段,目前兩個主力隊員諶龍和石宇奇的訓練,是比較正常、比較積極向上的階段。就是要看怎麼把訓練成果在比賽中發揮出來。
Q:奧運前的訓練重點是什麼?
陳導:諶龍和石宇奇兩個人的訓練重點不太一樣。我們是在整體的指導思想下,根據兩個人的打法特點,進行針對性的訓練。畢竟兩個人打法上、年齡上都不太一樣。諶龍是經歷過各種大賽、獲得過奧運冠軍的優秀運動員,他很清楚自己需要什麼、也清楚自己要怎麼做,所以我們在訓練中更多是互相配合,通過溝通去制定合理、科學、針對性的訓練。石宇奇相對來說比較年輕,第一次參加奧運會,方方面面的很多東西他沒有經歷過,包括我們有些教練也沒有經歷過,誰也不知道在場上是什麼樣的心態,所以目前更多的是從技戰術上、體能上把自己的硬體做好,這是最重要的。其次才是做一些心理建設和心理疏導,這方面會更多地去強調遇到困難怎麼準備。
Q:由於疫情,中國已經很久沒有參加比賽,積分也相應下滑,您和運動員們會焦慮嗎?
陳導:說不焦慮肯定是假的。我們訓練出了那麼多汗、吃了那麼多苦,為的就是上賽場去拼搏。但是因為疫情這些客觀因素,我們沒有參加一些比賽,也是出於保護運動員的考慮。但運動員們的求賽慾望都很強,沒有比賽的時候多少會有一些焦慮和顧慮,不知道自己練得對不對,不知道自己正式比賽時會遇到什麼問題、能發揮出多少實力。這些不光運動員們想,我們教練也會想。所以更多的還是在於一些心理疏導吧,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,有了準備,不管什麼時候去比賽,我們心裡都是有底的。
Q:長時間的封閉訓練,運動員的心理狀態會不會有起伏?您是怎麼幫助他們的?
陳導:不光是男單組,我們整個隊伍都想了很多辦法去疏導運動員們。從19年年底疫情開始到現在,我們經歷了很長的過程,而且國內疫情比較嚴重的時候我們剛好有出國,看到了國外對待疫情的態度和困難。之後能回到國內、安安心心地訓練,也是克服了很多困難,得到了國家很大的幫助,還有領導們的關心,確實中間有很多不容易。還是感謝強大的國家給我們的很多保障,這讓我們有了很安心的感覺,尤其是對比很多國外的運動員,可能連訓練都無法保證。
對於隊員們,我們從思想上、生活上也做了很多努力去緩解他們的壓力,比如增添一些趣味性的活動、豐富業餘生活、進行一些聊天和溝通。這個疏導的過程,其實對於教練員團隊還有運動員們是雙向的,我們需要達成一種共識,互相緩解壓力。我覺得各方面我們做得還是不錯的。
Q:對於您自己來說,會很有壓力嗎?
陳導:這方面我太有體會了。我想任何一個教練員,特別是擔負著重要責任的教練員,都會有這樣的情緒和體會。奧運會這樣一個重大的比賽會賦予我們責任,這樣特殊的環境下,大家也都會有一種焦慮。但是我覺得,我們的目標是明確的:都是為了奧運會、為了國家的榮譽。在這個前提下,我們個人怎麼去排除困難,就相對容易一些。把自己內心的目標堅定下來,剩下的就當做是對自己的磨鍊和提高。
Q:為什麼選擇做教練呢?
陳導:首先當然是出於對羽毛球這項運動的熱愛和不舍。從前做運動員打了這麼多年球,這已經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了,退役後覺得之後做的職業肯定要和羽毛球有關,教練員應該是最適合的了吧,能把自己的心得、經驗、體會去傳承給下一代運動員,對我自己也是一個挑戰。其實當時就覺得是很順理成章的事情,沒有怎麼考慮就去做了。
Q:您平時如何和隊員們相處?
陳導:也不能說完全是做朋友、與隊員們打成一片。教練員與運動員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身份,應該說是賞罰分明,要有原則。你把運動員當成自己的家人和孩子去關心的時候,相處中肯定會有一些溫馨的時刻。但有時候,我必須要對他們提要求,但他們可能有一些自己的想法,就會產生一些分歧,這時候需要更有藝術的、更合理的方式,去引導或者說服他們。但不管怎麼樣,只要我們目標一致,路上有些分歧都不是問題。
Q:18年石宇奇在勢頭正旺的時候受傷,您當時的心情是怎麼樣的??
陳導:第一感覺就是很痛心,運動員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樣,之前女單的高昉潔跟腱撕裂,我跟羅導也交流過,就覺得自己的孩子在自己手上受傷了,其實很痛心但同時又不能表現出來,不能讓自己影響到隊員或者整個組,特別是不能影響到石宇奇本身。如果石宇奇看到教練員都慌了亂了,他可能會更受打擊。那段時間還是想著不能亂,把該做的工作做好,治療、康復等各方面都理順,時間上的人員上的一些困難都儘可能去考慮到。主要精力還是用在解決實際的問題上。
Q:石宇奇經常有康復之後又受傷的情況,這一點您怎麼想?
陳導: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,石宇奇是一個非常非常不容易的運動員。他的天分很高,在我看過的很多隊員中,他對技戰術的敏銳程度應該說是非常高的。他的身體方面,進入專業訓練之前他的手其實已經做過手術,到現在已經做了三次手術了。但同時他又是一個非常要強的人,他是我們所說的「90後」,很有想法,對自己要求其實也很高。一些傷病會導致他沒法正常訓練,像深蹲或者別的力量訓練,別人很容易能做到的動作,他要比別人多付出很多才能完成,可能還達不到自己的要求,這時候他會較勁、會鑽牛角尖。目前來說他最大的困難就是如何克服傷病,用最好的狀態去比賽。這麼多年的不斷磨合,教練員和隊員之間也達成了一種信任,我們也慢慢摸索出一套適合他的訓練模式,怎麼樣能把他的狀態調節到最好,同時又能控制傷病,我們也都在積極地努力。
Q:有球迷認為我們不去比賽不知道其他人的實力會不利,也有球迷認為我們在「暗」,對手在「明」反而有利,您認為呢?
陳導:首先要感謝球迷對我們的關心和支持。在疫情這個大環境下,我們首先要考慮的是隊員們的安全,這是第一位的。其次才是怎麼樣去合理地安排隊員們的比賽,因為現在出國回來都有隔離21天的要求,那麼之後的訓練也會受影響,再出去比賽可能就不是最好的狀態。如何有的放矢地去參加比賽,什麼樣的比賽鍛鍊價值更高,這方面教練員團隊會做全盤的考量。
Q:您認為中國男單最大的對手是誰?
陳導:對手很多。比如大家都知道的桃田賢斗,他在競技狀態、水平各方面,肯定是最有力的競爭者。安賽龍、金廷、周天成也是我們經常研究的、經常交手的對手。包括最近湧現的李梓嘉這些後起之秀,我們之前也都有密切關注,都在我們平時鑽研的目標之內。在把自己做好的前提下,我們也在有針對性地去研究對手,進行相關的數據化分析,知己知彼,百戰不殆。
Q:作為教練員在賽場上時,內心也會很緊張嗎?
陳導:肯定是會緊張的。但是作為教練員,哪怕你手心都涼了、襪子都濕了,你也不能讓隊員看出來。隊員在場上很專注很投入,可能這時候技戰術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,只是需要一個眼神、一個小的動作,給他一種鼓勵和肯定,這是最重要的。指揮也是一門藝術吧,也是需要我不斷去學習提高的。
Q:隊員在場上時也會跟你做一些交流,當時的環境下你們能聽見彼此在說些什麼嗎,還是出於一種默契進行溝通?
陳導:他表達的90%我肯定能懂。因為相處那麼久了,默契已經達成了,一個眼神一個動作,我就知道他為什麼會有這個反應,知道他看我的時候是為了得到一些幫助,還是需要一些指示。只不過周圍環境比較嘈雜的時候,可能需要藉助一些肢體動作或者嘴型來明確。
Q:封閉訓練那麼久,您是不是也很久沒有見到家人了?
陳導:對,去年有十個月沒有見到太太和兒子,今年也已經很久了,只能通過視頻來聊天。也不是只有我有這種情況,我們國家隊的教練員都是這樣。家裡的父母和太太也很理解我的工作和我承擔的一些責任,所以都非常支持我,雖然多多少少也有點埋怨,一家人總是互相想念互相牽掛的嘛。視頻里兒子也經常問我:「爸爸現在在哪集訓?爸爸什麼時候能回家?」但他們也能從我這得到一些自豪感,我兒子在幼兒園也會和同學說,「我爸爸是國家隊教練員,在帶隊員到處比賽呢」。
19年蘇杯在我家鄉廣西舉辦,我們把蘇杯重新奪回來了,那一次我的家人都在現場。看著我們在父老鄉親面前拿下這枚金牌,看著全場起立、升國旗奏國歌,他們都很激動,也能更真切地體會到我這個工作的意義和價值所在。我覺得是值得的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